十月下旬，我与同行驱车驶往惦念已久的额济纳旗。我是为了感受彻底的苍凉而选择的这次出行。

清晨出发，当车子驶出最后一片城市和村庄，眼前就只剩下苍茫了。深秋的原野很是萧条，到处是新耕耘过的厚实的泥土，满目是秋霜浸染过的赭黄。偶尔也会在一畦棉田里见到几个采摘棉花的棉农，他们素衣裹巾，单薄的身影映在深秋的朝阳和暮色中，成为最后孤独的收获者。道路两旁挺拔的树木只剩下枯黄的叶，一阵风来，枝叶飘零，深深地跌落在车窗和道路上，而后随着车轮卷起的呼啸的风，狂乱地飘舞着……

行进在茫茫的戈壁，周围见不到一座房舍、一棵小树、一个人影，映入眼帘的除了戈壁还是戈壁。无边无际的砂砾如洪水般跌宕开去，漫向遥远的地平线，与笼盖四野的天空融为一体。虽然我出生在大西北，见得最多的景致就是戈壁和沙漠，但在如此苍凉和空旷的戈壁中行走，还是让我为之震撼。

戈壁的风沙很大。一阵劲风呼啸而来，你会明显感觉到车子颠簸的迹象，风沙不停地吹刮着，仿佛在伺机寻找带走出现在这片戈壁上的每一个生命和物种的机会。为了看风景，我站在荒漠深处，感受大自然的壮美。茫茫戈壁，烈烈长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失衡的土地，没有秀丽山川，没有碧波荡漾，没有飞禽走兽、没有嘉木繁荫，有的只是随风流走的沙石和裸露的灰褐色的皮肤。在这肌肤上，零星地生长着一些白刺、蓬蒿、芨芨草、沙柳等植物，它们被擦地而来的风刮得东倒西歪、摇摇晃晃，我真担心它们被这肆虐的狂风卷跑。然而，这些植物以柔弱的身躯，顶住了狂风的侵袭，安然无恙地挺立在广袤的荒原上。没有呵护，它们却生长得蓬蓬勃勃、顽强不屈，这是一个多么倾斜的世界啊，我不禁被这些坚韧的生命深深感动了。

大漠穷秋，天高地迥。

伫立在茫茫戈壁，望着远方虚无飘渺的浩浩天际，踏着脚下了无止境的漫漫黄沙，你总会感觉到生命的渺小与脆弱，也会惊叹于时间的永恒与无情。就是眼前的这片土地，就是脚下的这片黄沙，我说不清有多少时光在她身上无情地辗过，我也说不清在流逝的时光中她到底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雷劈霜冻，我更说不清久远前的她是个什么样子。只是当我见到她时，她已是这般容颜了，周身是褐色的砾石、流溢的黄沙、褶皱的沟壑和坚硬的土皮。是的，她过于苍凉了，苍凉得沉重，苍凉得凄惨，苍凉得心颤，苍凉得让人欲言又止……可是，难道这里真的就一无所有了吗？或许我们真的不该以貌取人。你可曾知道，就是眼前这片苍凉得让人无法承受的土地，也曾有过轰轰烈烈的历史、有过繁华热闹的盛景、有过悲欢离合的情仇、有过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翻翻历史吧，谁说它是不毛之地？从古至今，这里就不缺乏生机和活力。千百年来，多少个勤劳勇敢的民族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用坚实笨重的车轮碾出一代代子孙的繁荣生活；多少个披霜戴月的商贾从这里来来往往，他们用浩荡的驼队传播着中西文明，走出了一条横贯时空的丝绸古道；多少个英勇善战的将士在这里戍守边关，他们用簇新的戈矛和强劲的箭弩一次次地抵御外族的入侵；又有多少个或失意或踌躇的文人墨客在这里行吟高歌，他们用思乡念人的苦楚和慷慨激昂的抱负留下了许多凄美壮阔的诗篇……这些都是历史赋予这片土地的悠久和荣耀。

也许过去的只是时间，过不去的是刻在历史拓片中的印记。千百年后，忧伤的马头琴还在诉说着一个民族古老的历史，悠扬的驼铃声依旧在大漠苍穹中回响，刀光剑影、金戈铁马、气势恢宏的征战场面正在荧屏上演，葡萄美酒、长河落日、大漠胡天的诗句还在被我们一再吟诵……够了，有这些就足够了。试想在我们的历史长河中，又有哪些地域和空间有这么久远和深厚的底蕴呢？

我是大西北的孩子，我爱这里的黄土地，我爱这里的戈壁滩，我爱它的粗犷与辽阔，爱它的博大与阳刚。这片土地给了我坚韧的生命，给了我豁达的胸襟，也给了我温柔的情怀。我一向偏执地认为，一个没有到过戈壁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苍凉；一个没有去过大漠的人，永远无法体会什么是辽阔。

苍凉是一种美，一种厚重的美，这种美会让你彻底感受到生命的真实，会让你单薄的心灵变得通透和成熟。正如一位作家所说：“在戈壁大漠中行走，满目皆是这巨大的悲壮。走一趟大西北，人会坚强几分；走一趟大西北，长不大的孩子会长大。”所以，我喜欢把全部的身心深陷到它的博大与辽阔中去，愿意看着自己在它的怀抱中一点点地沉没，然后用一生的时间慢慢感受那些来自遥远的无比温柔的欢乐、希望和迷茫……（文多华）

编辑：杨阳

见习编辑：石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