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号码是我和他结婚纪念日的排列组合。
四个小时的车程,我没有一丝即将成为亿万富翁的狂喜。
车窗外,连绵的阴雨将世界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
列车轰鸣着驶入一个又一个山洞,眼前忽明忽暗,像我这十年的婚姻。
不是香水味,不是口红印,那些都太老套了。
系统自动推送的常用同行人里,有一个备注是“小安”的女孩。
我点开那个地址,是一家装修得像咖啡馆的画室。
我甚至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她的社交动态里,看到了沈洲的侧影。
照片的配文是:“拥有了全世界最明亮的安全感。”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我心脏最幽微的角落。
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拥有两套房,一辆车,和他蒸蒸日上的建筑设计事务所。
只有我知道,我们这个家,灯泡早就坏了。
我们尝试过很多方法。
每一次失败,都像从我们本就摇摇可危的婚姻大厦上,抽走一块砖。
我信了。
生活的黑洞,从那个时候开始,吞噬了他。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长。
原来不是。
而我,成了那个黑洞本身。
扣完税,到手八千万。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
回家的路上,我给沈洲发了条微信。
他秒回:“好,想吃什么?我来做。”
他最擅长这个。用最日常的温情,掩盖最不堪的背叛。
那碗面,曾经是我疲惫生活里的光。
晚上七点,我推开家门。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是他最拿手的糖醋排骨,和我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换了鞋,没有去洗手,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谈谈。”
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转身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截图。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苍蝇在我耳边盘旋,搅得我心烦意乱。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曾经挺拔的肩膀,在生活的重压下,也微微有些塌陷。
像一场演了十年的戏,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女主角,到头来才发现,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我收回手机,放回包里。
“违约?”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错愕地看着我。
我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法律文书。
这是我作为公司法务,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
他似乎被我这种全然陌生的态度镇住了。
“舒舒,我……”他艰难地开口,“我只是……太累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痛苦。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你觉得我是个黑洞,吞噬了你的阳光和活力。所以,你需要一个‘明亮’的人来拯救你。”
我从他的反应里知道,我猜对了。
“明天,叫她出来,我们三个人,见一面。”我说。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那家星巴克。你通知她,或者,我来通知她。”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脸色惨白如纸。
我笑了。
“我不是善良,我是不喜欢脏。”
“这是我的权利。”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他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三点整,沈洲带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干净,清纯,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百合。
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沈洲身后躲了躲。
“舒舒。”他声音沙哑。
“坐。”
沈洲紧挨着她坐下,姿态是一种保护。
我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我记得,安然的社交动态里写过:最喜欢雨天,喝一杯暖暖的柠檬水。
我曾以为沈洲不记得我喜欢什么,原来他不是记不住,只是不想记。
安然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头埋得很低。
我在等。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我就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终于,安杜忍不住了。
“林……林姐,对不起。”
“我不知道……沈哥他……”
她愣住了,随即拼命摇头:“不,我知道。但是他说,他说你们感情不好,早就没有爱了。他说你像一块冰,捂不热。”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正当性。
我静静地听着。
内心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脸色灰败,嘴唇紧紧抿着,不敢看我。
他闭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沈洲睁开眼,不解地看着那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沈洲先生婚内违约行为的后续处理协议》。
第一,沈洲先生即日起,与安然女士断绝一切联系。包括但不限于电话、微信、社交媒体及线下见面。
第三.,未来一年,为婚姻关系修复的观察期。观察期内,沈洲先生所有超过一万元的重大开支,需向林舒女士报备并获得许可。
第五,本协议一式两份,经双方签字后,具备法律效力。
她大概从未见过,有人用如此冷静、理性的方式,来处理如此狗血的情感纠纷。
是震惊,是屈辱,是难以置信。
“我不是在掏空你。”我纠正他,“我是在保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
“你把婚姻当成什么了?生意吗?”他低吼道。
“你所谓的爱情,所谓的‘明亮’,不过是你逃避现实的借口。你把婚姻的失败,归咎于我不能生育,归咎于我的‘冷’。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一个曾经也会笑会闹的女孩,变成了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林姐,我……我不要沈哥的钱,我什么都不要。”她哽咽着说,“我只是喜欢他。我退出,我马上就走。”
“坐下。”
她吓了一跳,怯怯地坐了回去。
她的眼睛很亮,像未经世事的小鹿。
她愣住了。
“这些,都是建立在他已婚的身份,和他十年婚姻积累的财富与地位之上的。”
“你喜欢的,是一个被我,被我们这段婚姻,精心打磨过的成品。你享受着他被岁月沉淀出的温柔,却不知道,这份温柔的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争吵、磨合与妥协。”
“安小姐,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不劳而获的掠夺者。”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签,还是不签?”
他看着我,眼里是全然的陌生。
良久,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沈洲。
签完字,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沈洲没有去追。
世界一片灰蒙蒙的。
“回家吧。”我说。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沈洲默默地走进厨房,把中午没吃完的饭菜热了热。
“吃点吧。”
他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不是离不开我。”我摇摇头,“你是离不开这个,由我维系的,稳定而体面的生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这十年……不能就这么算了吗?”他声音里带着哀求。
“但我们回不去了。”
“在这一年里,你必须严格遵守协议。你对我,不再有丈夫的权利,只有合作者的义务。”
“一年后,我会根据你的表现,决定这份‘合同’,是续签,还是终止。”
他承认了自己的懦弱和自私。
他觉得对不起我,这种愧疚感像一个黑洞,把他越拖越深。
直到他遇到了安然。
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没有流泪,也没有歇斯底里。
当一个女人,开始用理智和逻辑来分析感情时,那说明,她的心,已经死了。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但我不会。”
“如果他不拿走,我就把它砸在他脸上。”
“舒舒,你变了。”
那份协议,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
他开始准时回家。
他会主动做家务,会给我做我喜欢吃的菜。
他的打车软件,再也没有出现过“小安”的名字。
他做的一切,都无可挑剔。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一句晚安。
我像一个冷漠的监工,日复一日地,观察着他的“改造”进程。
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开始规划我的未来。
那八千万,是我的底气,是我的退路。
我又咨询了最好的移民律师,了解了几个发达国家的投资移民政策。
一条随时可以抽身的,康庄大道。
她炖了一锅乌鸡汤,还带来了一篮子又大又红的石榴。
“你看你,最近都瘦脱相了。工作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
我不敢告诉她,她的女儿,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婚姻浩劫。
对我妈热情,周到,孝顺。
“舒舒啊,沈洲真是个好孩子。”临走时,我妈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你们结婚十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一个家,没个孩子,总觉得不完整。”
送走我妈,沈洲去洗碗。
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在灯光下,像一颗颗红宝石。
我突然想起,我妈脖子上,一直戴着一个玉坠。
我爸去世后,她再也没有取下来过。
一个家,维系它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月,事务所的股权变更手续,全部办完了。
沈洲把所有的财务报表,都交到了我手上。
“舒舒,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我们就像两个被生活绑在一起的囚徒,日复一日地,消磨着彼此。
终于,到了我去领奖的日子。
走之前,沈洲帮我收拾行李。
“外面降温了,多带件外套。”
“到了给我发信息。”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是继续这份协议,把他变成一个为我打工的,傀儡合伙人?
我不知道。
我坐上高铁,离开了这座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把过去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当我拖着行李箱,用钥匙打开家门的那一刻。
眼前的一幕,让我如坠冰窟。
那个我一手布置,充满了我们十年生活痕迹的家,被搬空了。
我冲进卧室,衣柜是空的。
我冲进厨房,连那口我用了十年的锅,都不见了。
死气沉沉。
却发现,他的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带着我们这个家所有的东西,消失了。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签了字,明明已经接受了惩罚。
都是为了麻痹我,为了今天这釜底抽薪的一击?
我以为我掌控了一切,我以为我是那个手握屠刀的审判者。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没有为我死去的爱情哭。
可是现在,对着这个空荡荡的,被他彻底抹去痕迹的“家”,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在空旷的房间里游荡。
那是我妈送我的,那个一直挂在床头的,保平安的玉坠。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发信人,是安然。
我的身体,狠狠地晃了一下。
“生活给了我一个酸柠檬……有人会把它榨成柠檬水……”
他真的懂了。
他带着他的“明亮”,榨出了属于他们的“柠檬水”。
我看着手里的玉坠,突然笑了。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报复。
他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成功了。
我握紧手里的玉坠,冰冷的玉石,硌得我手心生疼。
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
“王律师,是我。”
“我决定起诉离婚。并且,申请对我先生沈洲,进行财产保全。”
“证据?我有。”
“我还有一份,他亲笔签名的,婚内协议。”
电话那头,王律师的声音很专业。
“我确定。”
八千万。
还有这条,他自以为聪明的,宣战短信。
你们的“柠檬水计划”,开始了。
这场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祝你们,喝得愉快。”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