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科时儿子列30万礼物清单,不买就不考,我:不考了
一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理它。
又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儿子发的。
考场外头乌泱泱的全是家长,大热天的,一个个晒得满头汗,还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好像多看几眼自家孩子就能多考几分似的。我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树荫稀稀拉拉的,挡不住多少太阳,但总比没有强。
我点开微信。
是一张图片。
我放大。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我认得,是我儿子的。
高考礼物清单:
1. iPhone 15 Pro Max 顶配 11999
2. MacBook Pro 16寸 19999
3. 耐克鞋(三双) 4500
4. 阿迪达斯衣服裤子(五套) 5000
5. 游戏主机PS5+Switch 8000
6. 显示器 32寸 4K 4000
7. 机械键盘+鼠标+耳机 3000
8. 暑假去日本旅游 20000
9. 考驾照+买车(二手) 50000
10. 租房(大学要校外住) 120000
11. 生活费(第一年) 60000
合计:约30万
我看完了。
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裤兜,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PS过似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啥也不愁的样子。
裤兜里又震了。
我没掏。
又震。
我掏出来看。
儿子:爸,看到了吗?
儿子:这是我列的心愿单,你看着办。
儿子:还有一科,考完我就解放了。
儿子:我同学他们爸妈都答应了,谁考得好就给买。
儿子:你不会让我丢脸吧?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去。
最后我打了几个字:好好考试,考完再说。
发出去。
他又回:那就是答应了呗?爸你最好了!
我没再回。
把手机揣回裤兜,靠在歪脖子柳树上,闭上眼睛。
二
我叫张建国,今年四十七,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
说是修车铺,其实就是个路边摊,搭个铁皮棚子,能遮点太阳挡点雨。干了二十三年了,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到现在两鬓斑白。
我儿子叫张一鸣,今年十八,县城一中高三学生。
他妈走得早,他六岁那年,一场车祸,人就没了。那天下着雨,我去接她下班,没接到。后来的事,不想说了。
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十二年。
他从六岁的小豆丁,长成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我把他送进考场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往里走,心里还想着,这小子,怎么长这么快。
小时候多乖。
我修车,他就蹲在旁边看,看一上午都不闹。我忙完了,带他去吃碗面,他吃得满嘴是油,还要把肉夹给我,说爸爸辛苦,爸爸吃肉。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上了高中以后吧。
高一开始要手机,说同学都有。我给他买了个一千多的,他说不行,太差了,拿不出手。我咬咬牙,买了个三千多的。
高二开始要名牌,耐克阿迪,一双鞋七八百。我说咱穿不起那个,他不乐意,跟我闹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买了,不是一双,是两双。
高三更厉害,说要报补习班,一节课两百。我说报,报最好的。一个月下来,光是补习费就三千多。我一个月的收入,也就六七千。
我省。
怎么省都行。早饭不吃,中午啃个馒头,晚上回家煮包方便面。衣服穿破了补补接着穿,修车的手套磨破了翻个面接着戴。
我想的是,熬过这几年就好了。等他考上大学,毕业工作,我就轻松了。
可这清单……
三十万。
我一年撑死能挣八万,刨去开销,能攒下三四万就不错了。三十万,够我攒十年的。
十年。
那时候我都五十七了。
我还得干十年,就为了给他买这些?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
儿子发了一张图片,是他和同学的合影,几个人勾肩搭背,笑得阳光灿烂。配的文字是:考完最后一科,我们就解放了!爸,礼物准备好哦!
我把手机揣回去。
没回。
三
下午五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校门口一阵骚动,家长们往前涌。我也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里头往外涌的考生。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一出来就扑进爸妈怀里。
我找了一会儿,看见他了。
他走得慢悠悠的,背着个书包,低着头看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抬抬头,应付一下,又低下头。
我喊了一声:“一鸣!”
他抬头,看见我,走过来。
“爸。”
“考得咋样?”
“还行吧。”他把手机揣兜里,“最后一科理综,有点难。”
“难大家都难,没事。”
他没接话,看了我一眼。
“爸,礼物的事你跟我妈说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妈走了十二年,他还记着“我妈”。可他说的这个“妈”,不是我媳妇,是他后妈——我五年前又娶的,叫刘桂芳。
刘桂芳是县城纺织厂的下岗工人,比我小两岁,带个闺女,叫小雨,今年上初二。
说实话,我对刘桂芳没啥感情,就是搭伙过日子。我一个人带孩子太累,她一个人带孩子也太累,俩累人凑一块,互相帮衬着,日子好过点。
但她对一鸣,是真的好。
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一鸣买肉买鱼,变着法做好吃的。一鸣要啥,她从来不说二话,能买就买。小雨有时候吃醋,说妈你偏心,她就说一鸣哥没妈,咱得对他好点。
可一鸣对她,从来没叫过一声妈。
开始的时候,刘桂芳说,不急,慢慢来,孩子接受需要时间。后来慢慢发现,他不是不接受,是压根没打算接受。在他眼里,刘桂芳就是个外人,住在他家的外人。
我跟他谈过几次,每次都是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该咋样还咋样。
刘桂芳说,算了,别逼他。等他再大点,自然就懂了。
可五年了,他还是那样。
“问你呢,爸。”他见我不说话,有点不耐烦,“你跟我妈商量了没有?”
我看着他。
十八岁了,一米七八,长得挺精神,剃个寸头,穿个白T恤。要是不说话,看着还挺顺眼。
可他一开口,我就觉得,这人,我不认识。
“一鸣,那个清单,我看了。”
他眼睛一亮:“咋样?能买不?”
“三十万。”
“对啊,我都算好了,差不多就这些。你放心,我同学他们有的比我还要得多呢,我算少的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他见我脸色不对,有点紧张,“你不会是……不想买吧?”
“一鸣,你知道三十万是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啊,三十万嘛。”
“我一年挣多少,你知道吗?”
他又愣了一下。
“七八万吧。”
“刨去花销,能剩多少,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
“我一个月挣六七千,给你交补习费三千,给你买鞋买衣服一千,给你生活费一千五,我自己还剩多少?几百块。这几百块,还得交水电费,还得给车加油,还得留着万一有个急用。”
他不耐烦了:“爸,你说这些干啥?我这不是高考完了嘛,以后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上大学我自己打工,自己挣生活费,不用你管。”
“那这三十万呢?”
他噎住了。
“上大学打工?”我笑了笑,“你不是要校外租房吗?一个月房租多少钱?你不是要买车吗?油钱谁出?你不是要去日本旅游吗?机票钱谁掏?”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脚。
“一鸣,我不是不给你买。我是买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失望,不是难过,是……陌生。
就好像在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爸,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有点变,“你是我爸,我亲爸,你不给我买谁给我买?我同学他们爸妈都买了,就我不买,我以后怎么见人?”
“你见人靠的是这些?”
“那当然啊!”他急了,“谁没有?就我没有,我不成笑话了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十二年。
我一个人,修车修到手指头都变形了,冬天冻裂了,夏天烫出泡,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他有出息,让他过好日子吗?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不给我买这些东西,我就成笑话了。
我养了他十八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爸,你到底买不买?”他的声音高了,“你给句痛快话!”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行,你不买是吧?那最后一科,我不考了。”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顿,“你要是不给我买,最后一科,我就不考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阳光照在他脸上,晒得他眯着眼。十八岁的脸,年轻,光滑,没有皱纹。
可我从这张脸上,看不出一点我熟悉的东西。
“一鸣,”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说真的?”
“当然真的!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我点点头。
“好。”
他愣住了。
“那我告诉你,不考了。”
我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他在后面喊:“爸!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爸!你回来!”
我走远了。
四
我骑着电动车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刘桂芳在厨房里忙活,小雨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回来,小雨抬起头叫了声叔,又低头写作业。
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一鸣呢?考得咋样?”
我在沙发上坐下,没说话。
她看我脸色不对,擦擦手走出来。
“咋了?出啥事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张清单,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
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这……这啥意思?”
“他要的礼物。”
“三十万?”
“嗯。”
她盯着那张清单,半天没说话。
小雨在旁边凑过来看,被她一巴掌拍开:“写你的作业去!”
小雨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回自己房间了。
刘桂芳在我旁边坐下,把那清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这都是真的?”
“真的。最后一科考完之前发给我的。说是不买就不考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咋说的?”
“我说,不考了。”
她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不考了。”
她盯着我,盯了好几秒。
“你疯了?那是高考!”
“我知道。”
“他知道?”她急了,“你就不怕他真的不考了?十二年,你辛辛苦苦供他读了十二年,就差最后一哆嗦了,你说不考就不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桂芳,我问你个事。”
她愣了一下:“啥事?”
“你觉得,他考上大学,对他来说是好事吗?”
她不懂了:“当然是好事啊,考上大学才有出息嘛。”
“出息?”我笑了笑,“他现在的出息,就是要三十万的礼物。考上大学以后,他得要多少?六十万?九十万?我上哪弄去?”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我养了他十八年,从来没想过要他怎么报答我。我就想,这孩子,能有个出息,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好日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要的是iPhone,是MacBook,是耐克阿迪,是去日本旅游,是校外租房,是买车。这些东西,我一样都给不起。他要是因为这个不考了,那就不考了吧。”
刘桂芳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建国……”
“桂芳,我累了。”
她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粗糙,因为常年干活,掌心里全是茧子。可那只手,很暖。
我忽然想起,这五年来,每次我累的时候,都是这只手握住我。
“别想那么多了。”她轻声说,“等一鸣回来,咱们好好谈谈。孩子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
我没说话。
可我心里知道,他不是不懂事。
他是太懂事了。懂事到知道怎么用我最在意的东西,来要挟我。
五
等到晚上九点,一鸣还没回来。
刘桂芳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都不接。
“要不……报警?”她有点慌。
“报什么警,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有点发毛。倒不是怕他出事,是怕他真的不考了。那小子,犟起来,啥事干不出来?
十点多,门响了。
刘桂芳赶紧去开门。
一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走进来,往沙发上一坐。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刘桂芳在中间站着,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鸣,吃饭了没?妈给你热饭去?”
他没理她,眼睛一直盯着我。
刘桂芳尴尬地站了两秒,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爸,”他先开口了,“你刚才在考场门口说的,是认真的?”
“嗯。”
他冷笑一声。
“行,那我告诉你,最后一科,我真没考。”
我心里一沉。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他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
“没考?”
“没考。”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不是说不考了吗?我听你的,不考了。”
刘桂芳从厨房冲出来:“一鸣!你说啥?你真没考?”
他瞥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他摊摊手,“你不给我买礼物,我就不考。现在我不考了,你高兴了?”
刘桂芳急得眼眶都红了:“一鸣,那是高考!你读了十二年书,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你怎么能……”
“关你什么事?”他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你又不是我妈,管得着吗?”
刘桂芳愣住了。
我看见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我站起来。
“一鸣,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闪了闪,但嘴上还是硬:“我说错了吗?她本来就不是我妈。她凭什么管我?”
“就凭她给你做了五年饭,给你洗了五年衣服,给你操了五年心。”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一鸣,我告诉你,今天这话,你给她道歉。”
他梗着脖子:“我不道。”
“道不道?”
“不道!”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他捂着脸,瞪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爸,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我养你十八年,今天第一次打你。打你,是因为你没良心。”
他站起来,比我高了小半头,瞪着我,眼眶红了。
“我没良心?我考了十二年,你给我什么了?我同学他们都穿名牌,我穿啥?我同学他们都有手机,我那个破手机用了三年了!我同学他们寒暑假到处玩,我干啥?我天天在家待着!现在高考完了,我就想要点礼物,我有错吗?”
我看着他,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一鸣,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吗?”
他不说话。
“六七千。你知道这六七千是怎么挣的吗?冬天零下十几度,我躺在车底下修车,手冻得连扳手都握不住。夏天四十度,我在铁皮棚子里头,热得喘不过气来,还得趴在地上修车。你穿的那双耐克鞋,是我趴在地上修了三天车挣的。你那个用了三年的破手机,是我趴在地上修了半个月车挣的。”
他的眼神闪了闪,但还是梗着脖子。
“你跟我说你同学穿啥用啥玩啥,我告诉你,你同学他们的爸妈,有当官的,有开厂的,有做生意的。你爸就是个修车的。我跟他们比不起,我也不想比。我就想把你养大,让你将来有出息,不用像我一样趴在地上修车。”
他不说话了。
“可你今天,用高考要挟我。我要是不给你买那些东西,你就不考了。一鸣,你知道高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跟那些当官的开厂的做生意的孩子,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机会。你把这个机会,扔了,就为了一个手机一双鞋一台游戏机?”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后悔,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他哭了。
刘桂芳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建国,别说了,孩子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一鸣。
“他知道错了?他要是真知道错,就该给你道歉。”
一鸣低着头,不说话。
我等了他一分钟。
“行,不道歉是吧?那从今天起,你爱咋咋地吧。我不管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姨,对不起。”
我站住了。
回过头,看见一鸣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桂芳走过去,伸手想摸他的头,又缩回来。
“没事,没事,刘姨不怪你。”
一鸣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刘姨,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就是说不出口。”
刘桂芳的眼眶也红了。
“傻孩子,说不出口就不说,刘姨知道就行。”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酸,是涩,还有点暖。
六
那天晚上,一鸣没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刘桂芳在厨房里热了又热,最后叹了口气,把饭菜收进冰箱。
小雨写完作业,偷偷问我:“叔,哥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睡觉去。
她哦了一声,回自己房间了。
我和刘桂芳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建国,你说,一鸣那最后一科,真没考吗?”
我没说话。
“要不……明天去学校问问?”
“问啥?他说的还能有假?”
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咋变成这样了呢?”
我没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养了他十八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那个蹲在修车铺旁边看热闹的小豆丁,变成今天这个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可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桂芳,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看着我。
“错啥?”
“太惯着他了。”我低着头,“他要啥给啥,从来不说一个不字。我以为这是对他好,现在看,不是。”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小时候,我爸对我可严了,动不动就打。我那时候就想,等我有了孩子,我绝不打他,我要让他高高兴兴地长大。可现在……”
“现在咋了?”
“现在我发现,不打,也不行。有些事,你不让他知道疼,他就不知道错。”
她握住我的手。
“建国,别想太多了。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我摇摇头。
“十八了,不小了。”
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中。
找到一鸣的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挺和气。
“张一鸣家长?来来来,坐。”
我坐下,开门见山。
“周老师,我想问一下,昨天最后一科,一鸣考了没?”
周老师愣了一下。
“考了啊,怎么没考?”
我也愣了。
“考了?”
“对啊,都考了。最后一科理综,他提前半小时交卷的,我还说了他两句呢。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担忧。
“张一鸣家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我站起来,“谢谢周老师,打扰了。”
我转身要走,周老师叫住我。
“等一下,正好您来了,我跟您说个事。”
我又坐下。
“一鸣这孩子,脑子好使,学习也不错,但有个问题——太浮躁了。高三这一年,心思不在学习上,整天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收收心,他不听。”
我点点头。
“还有,他跟同学处得不太好。不是打架那种,是……怎么说呢,他有点看不上别人。觉得别人不如他。有一次班里选班干部,他没选上,好几天不高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觉得那些选上的人,家里都有钱,有关系,所以才能选上。”
我心里一沉。
“他这么想的?”
“对。我跟他说,你自己不努力,光盯着别人有啥用?他不听。”周老师叹了口气,“张一鸣家长,我说这些,不是批评孩子,是希望您能重视。这孩子,脑子好,但心气太高,容易走歪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师,谢谢您。我回去跟他谈谈。”
周老师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您。”
“您说。”
“一鸣这孩子,是不是……心里有啥事?我是说,跟他妈妈有关?”
我愣了一下。
“他妈妈走得早,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我就是想问,这事儿对他影响大不大?”
我想了想。
“他小时候,从来没提过。我问他,他也不说。我还以为他不懂事,不记得了。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说。”
周老师点点头。
“我明白了。张一鸣家长,您回去好好跟他聊聊。这孩子,需要有人懂他。”
八
回到家,一鸣还在睡觉。
我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脑子里乱糟糟的。
中午,他起来了,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爸?”
“醒了?”
“嗯。”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爸,昨天的事……”
“我去你们学校了。”
他脸色变了。
“你、你去学校干啥?”
“找你们周老师了。”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十八岁,轮廓已经长开了,有点像他妈。
“一鸣,你最后一科,考了没有?”
他低着头,不说话。
“周老师说你考了,提前半小时交卷。”
他还是不说话。
“那你昨天为啥骗我,说没考?”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爸,我就是想吓唬你。”
我看着他。
“吓唬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你要是不给我买那些东西,我真的会不考。可最后……最后我还是考了。我知道,那是高考,不能儿戏。”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你为啥要吓唬我?”
他低下头。
“因为我怕你不给我买。”
“就为了那些东西?”
他摇摇头。
“不光是东西。是……是我怕你觉得我不重要。”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爸,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想要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我真有多想要,是因为我同学他们都有。他们有,我没有,我就觉得,我比别人差。我觉得,你要是真疼我,就会给我买。你要是不给我买,就是……就是没那么疼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你挣钱不容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看别人有什么,我就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可能是怕被人瞧不起吧。”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小时候,有人骂我是没妈的孩子。我那时候不懂,回来问你,妈去哪了?你不说。后来我懂了,就不问了。可我心里一直记着。我想,我没妈,所以我要比别人强,比别人有出息,别人才不会瞧不起我。”
我的眼眶热了。
“一鸣……”
“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比别人强。我就想着,别人有的,我也有,那就不比别人差了。所以我要手机,要鞋,要衣服,要这些东西。我以为,有了这些,我就跟别人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爸,我知道错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这个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坐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忽然想起周老师说的话——这孩子,需要有人懂他。
我懂他吗?
我养了他十八年,给他吃,给他穿,供他上学。可我从来没问过他,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开不开心?你有没有什么委屈?
我以为,让他吃饱穿暖,让他好好学习,就够了。
可原来,不够。
远远不够。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一鸣。”
他抬起头。
“爸没怪你。”
他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爸就是生气,气你用高考吓唬我。那是你的人生,你不能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
他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好。”我拍拍他的肩膀,“至于那些东西……”
他赶紧说:“爸,我不要了。真的,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怕被人瞧不起吗?”
他不说话。
“一鸣,爸跟你说个事。”
他点点头。
“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是个修车的。可我从来不怕被人瞧不起。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摇头。
“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是谁。我是个修车的,可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我对得起自己挣的每一分钱。别人瞧不瞧得起我,那是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看着我。
“你不一样。你是学生,你现在最大的本事,就是读书。你读得好,考上好大学,将来有好工作,那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些东西——手机、电脑、鞋、衣服——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有,别人高看你一眼,那是虚的。你没有,别人低看你一眼,那也是虚的。只有你自己学到的东西,别人抢不走。”
他不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一鸣,爸这辈子没啥出息,就盼着你有出息。可出息不是靠这些东西挣来的。出息是你自己挣的。你考上大学,那是你的出息。你毕业工作,那是你的出息。你将来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是你的出息。”
我握住他的手。
“爸没本事给你买那些东西,可爸有本事教你做人。你今天知道错了,那就够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爸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但永远在。”
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他扑过来,抱住我。
“爸……”
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带着哭腔。
我拍着他的后背。
“行了,别哭了。大小伙子了,哭啥哭。”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我,抱得很紧。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每次哭的时候,都是这样抱着我。那时候他小,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像个树袋熊。
现在他大了,抱我的时候,我得仰着头看他。
可他还是我的孩子。
不管多大,都是。
九
刘桂芳买菜回来,看见我们爷俩抱在一块儿,愣了一下。
“哟,这是咋了?”
一鸣赶紧松开我,擦了擦眼睛。
“刘姨。”
刘桂芳看着他,笑了笑。
“饿了吧?刘姨给你做饭去。”
她拎着菜进了厨房。
一鸣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一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
“刘姨,我帮你。”
刘桂芳的声音有点惊讶:“不用不用,你歇着去,刘姨一个人就行。”
“我帮你。”
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碗瓢盆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忽然笑了。
这小子,长大了。
十
吃饭的时候,小雨偷偷看看一鸣,又看看我,忍不住问:“哥,你眼睛咋红了?”
一鸣瞪她一眼:“吃饭。”
“肯定是哭了。”小雨嘟着嘴,“你都多大了还哭。”
“你再说?”
“就不说。”小雨做个鬼脸,埋头吃饭。
刘桂芳在旁边笑。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五年前,我们四个人刚凑到一起的时候,吃饭都是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一鸣从来不跟小雨说话,小雨也不敢跟他说话。刘桂芳忙前忙后,我闷头吃饭。
现在,他们俩会拌嘴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也不知道。
但至少,这个家,有点家的样子了。
吃完饭,一鸣主动去洗碗。
刘桂芳拦他:“不用不用,刘姨洗就行。”
“刘姨,让我洗吧。”他接过碗,“你做饭累了一下午了,歇会儿。”
刘桂芳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那……那行,你洗慢点,别摔了。”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
刘桂芳在我旁边坐下,偷偷抹了抹眼角。
“这孩子,今天咋了?”
我笑了笑。
“长大了。”
十一
那天晚上,一鸣来我房间。
“爸,睡了吗?”
“没呢,进来吧。”
他推门进来,在我床边坐下。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复读。”
我愣了一下。
“复读?”
“嗯。最后一科理综,我提前半小时交卷,好多题没仔细做。估过分了,考不上理想的大学。”他低着头,“我想再考一年,考个好点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
十八岁,轮廓分明,在台灯的光里,看着比白天成熟多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玩意儿呢?那些手机电脑鞋衣服?”
他摇摇头。
“不要了。”
“真不要了?”
“真不要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爸,你白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下午。我觉得你说得对,出息是自己挣的,不是靠那些东西挣的。我想靠自己,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让你和刘姨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鸣,爸不图你让爸过啥好日子。爸就图你能出息,能过上好日子。”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爸,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眼眶热了。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十二
第二天,我带着一鸣去学校,找周老师谈复读的事。
周老师听了,点点头。
“复读是个好事。一鸣的成绩,再努力一年,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一鸣在旁边说:“周老师,我保证,这一年我肯定好好学,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周老师看着他,笑了。
“这话我可记住了啊。”
“嗯,您记住。”
办完手续,我们往外走。走到校门口,一鸣忽然站住了。
“爸,我想去看看我妈。”
我愣了一下。
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六岁。这十二年,他从来没提过要去看看她。
“你想去?”
“嗯。”
我没说话,带着他去了公墓。
墓地在城郊的小山上,一排排石碑,整整齐齐。他妈的那一块,在最里面,靠着山。
我们走到跟前,站住了。
一鸣看着那块碑,上面刻着“先妣张门王氏之墓”,旁边有一行小字,是他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山上草木的气息。
忽然,他开口了。
“妈,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妈,我长大了。今年十八了,刚高考完。考得不太好,准备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妈,爸把我养大了,挺好的。刘姨对我也挺好的,你放心。”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了。
“妈,我想你。”
我别过头,不敢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块碑。
“妈,等我考上大学,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爸,走吧。”
我点点头。
我们并肩往外走。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墓碑。在夕阳的光里,它静静地立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一鸣的妈,你看见了吗?
你儿子长大了。
十三
复读这一年,一鸣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周末也不出去玩,就窝在家里看书做题。刘桂芳心疼他,变着法做好吃的,他吃完一抹嘴,又回房间学习了。
小雨有时候找他问题,他耐心地讲,讲完了还问一句:“懂了吗?”跟以前那个爱答不理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有一次,刘桂芳偷偷问我:“一鸣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我说:“不是受刺激,是开窍了。”
她不懂。
我也不解释。
有些事,只能自己体会。
高考那天,我又送他去考场。
还是那个学校,还是那个门口,还是乌泱泱的家长。我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看着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冲我挥挥手。
然后进去了。
我在柳树底下站着,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给我发那张清单,我用那个清单跟他对峙。
一年了。
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十四
考完最后一科,我去接他。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爸!”
“考得咋样?”
“还行。”他走过来,跟我并肩往外走,“爸,这次我好好考了,没提前交卷。”
我笑了。
“那就好。”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问:“爸,你还记得去年那个清单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记得,怎么了?”
他笑了笑。
“爸,其实那个清单,是我故意写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就是想试试你。试试你到底有多在乎我。你要是一口答应了,我就觉得你其实没那么在乎我,因为你连想都不想。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觉得你不在乎我,因为你舍不得花钱。”
我听着他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才知道,我在乎的不是那些东西,我在乎的是你。我怕你觉得我不重要,怕你觉得我是个累赘,怕你……怕你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爸,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不懂什么是死,就知道她不见了。我问我妈去哪了,你不说。后来我知道了,就不问了。可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也有一天不见了?”
我握住他的手。
“一鸣,爸不会不见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我们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爸,那个清单上的东西,我现在还是想要。”
我愣了一下。
“想要?”
“嗯,想要。”他笑了笑,“但不是让你买。等我考上大学,自己打工挣钱,自己买。用自己的钱买,穿着才踏实。”
我看着他。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十五
成绩出来那天,一鸣一早就守着电脑。
我在修车铺干活,心里也惦记着。修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鸣打来的。
“爸!”
他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
“考了多少?”
“六百二十三!”
我愣了一下。
六百二十三?去年他估分才五百多,这整整涨了将近一百分?
“真的假的?”
“真的!爸,我考上重点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眼眶热了。
“好,好。”
“爸,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修车铺呢。”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发了半天呆。
老李在旁边修车,探头问:“咋了?儿子考上了?”
我点点头。
“多少分?”
“六百二十三。”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
“行啊老张,儿子出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十二年。
从六岁到十八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多少次半夜发烧,我背着他往医院跑。多少次家长会,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表扬别的孩子。多少次他问我,妈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考了六百二十三。
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十六
一鸣骑着电动车来了,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冲到我面前。
“爸!”
我看着他,这小子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发光。
“爸,我考上了!”
“嗯,考上了。”
他忽然抱住我。
抱得很紧。
我拍着他的后背。
“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抱。”
他松开我,嘿嘿笑着。
“爸,晚上我请客,请你和刘姨小雨吃饭!”
“你请客?你有钱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这是我这一年攒的压岁钱,还有平时省下来的生活费,有两千多呢。够请一顿好的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十七
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饭。
一鸣点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全上,还开了瓶饮料。
他端起杯子,站起来。
“爸,刘姨,小雨,我敬你们一杯。”
我们都端起杯子。
“这一年,多亏你们。爸,你每天早出晚归,供我读书,从来不喊累。刘姨,你给我做好吃的,给我洗衣服,从来不嫌烦。小雨,你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我当书房,从来不跟我抢。”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以前我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谢谢你们没放弃我。”
他把杯子举起来。
“这杯,敬你们。”
我们都喝了。
刘桂芳放下杯子,偷偷抹眼角。
小雨在旁边嘟囔:“哥,你今天咋这么肉麻?”
一鸣瞪她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小雨做个鬼脸,埋头吃饭。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这才是家的样子。
十八
开学前,一鸣跟我说要去打工。
“打啥工?”
“我同学介绍了个家教,教初中生数学。一节课一百五,一周上四节,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我想了想。
“不累吗?”
“不累。”他笑了笑,“爸,你不是说要自己挣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我现在就去挣。”
我看着他。
“行,去吧。”
他干了一个暑假,挣了八千多。
开学前,他拿着一张卡来找我。
“爸,这是我挣的八千块,给你。”
我愣了一下。
“给我干啥?”
“给你和刘姨买点东西。”他把卡塞到我手里,“你们这些年,为了我省吃俭用的,现在我有钱了,该孝敬你们了。”
我看着那张卡,眼眶热了。
“一鸣,爸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
“我留了,这是我挣的一半。另一半我留着,当生活费。以后不用你打钱了,我自己挣。”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
“爸,你不是说,出息是自己挣的吗?我现在就学着自己挣。”
我看着他。
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笑。
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我忽然想起他六岁的时候,蹲在修车铺旁边看热闹,满手满脸都是黑乎乎的机油。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看爸爸修车。
现在他大了,什么都懂了。
懂得体谅,懂得感恩,懂得用自己的手去挣自己想要的。
这就够了。
十九
送他去学校那天,我开车送他。
六百多公里,开了八个多小时。到学校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帮他把行李搬进宿舍,铺好床,收拾好东西,天彻底黑了。
他说:“爸,天黑了,你别走了,明天再回吧。”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点了两个菜,两碗面,花了不到一百块。
他抢着付钱。
“爸,我请。”
我看着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心里有点恍惚。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吃完饭,我们在校园里散步。
九月的晚上,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们身边走过。
他忽然说:“爸,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那天没给我买那些东西。”
我愣了一下。
“要是你当时买了,我可能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爸,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把我养大,供我读书,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爸,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将来让你和刘姨过上好日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
“好,爸等着。”
二十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往回走。
六百多公里,一个人开,有点累。但我没觉得累,心里头反倒挺轻快的。
开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他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
他站在宿舍门口,对着镜头笑,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下面配了一行字:爸,我安顿好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努力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这小子。
我回他:好。
然后继续开车。
窗外的风景往后掠,田野、山丘、村庄、城镇,一个一个从眼前划过。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他妈走的那天,我抱着六岁的他,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现在,他十八了,考上了大学,自己去闯了。
以后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
我能做的,就是在后面看着,帮不上忙,但永远在。
这就够了。
尾声
后来有人问我,儿子高考那年的事,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那人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有些事,早发生比晚发生好。他十八岁知道错了,来得及。要是二十八岁才知道,那就晚了。
那人点点头,又问:那个清单上的东西,最后买了没有?
我笑了。
“没买。他自己挣的。”
那人也笑了。
“那挺好。”
是啊,挺好。
他后来大学四年,自己打工挣生活费,自己攒钱买了手机买了电脑,毕业的时候,卡里还剩下两万多。他拿那两万块钱,给我和刘桂芳买了对金戒指。
他说,爸,刘姨,你们结婚的时候没办婚礼,现在补上。
刘桂芳戴上那个戒指,哭了半天。
我戴着那个戒指,修车的时候怕弄坏了,就摘下来放兜里。等修完了,再戴上去。
有时候想想,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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