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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尔(双重现实:伊斯玛依尔·卡达莱寓言中的虚构力量)

2024年7月1日,阿尔巴尼亚文学巨匠伊斯玛依尔·卡达莱的心脏骤停,在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下葬。自1990年以来,法国成为他的庇护之地,直到晚年他才回归故土。在阿尔巴尼亚前政治领袖恩维尔·霍查统治时期,他曾坚持创作近30年之久。一方面,自视文学家的恩维尔·霍查对他青睐有加,钦点他为议员;另一方面,他在创作方面和霍查政权玩着猫鼠游戏。在国际上,卡达莱曾是诺贝尔热门人选之一,也是布克国际奖的首届得主。我们可以将卡达莱视作一个嗅觉敏锐的作家,民族与政治是他作品的永恒母题;优美诗意、精妙隐喻,则是其创作立足之本。

小说《梦宫》创作于1981年,讲述在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出身大家族的青年马克-阿莱姆在神秘的梦宫中谋得一职,了解了梦宫的运作制度。另一方面,他那尊贵的库普里利家族,正与梦宫进行着激烈胶着的权力斗争。进入梦宫,正出自马克那作为重臣的舅舅之意。

《破碎的四月》仅凭书名,就能勾起人们对艾略特《荒原》的记忆:

养育出丁香,扰混了

惊醒迟钝的根。”

沙漏在计时,焦尔古的诚信保证期即将结束,他偶遇了迪阿娜——一位来自首都的上流女子。迪阿娜刚与作家贝西安完婚,黑色丝绒装饰的马车载着他们,来这片充满奇闻的土地度蜜月。在这个血腥四月里,隔着黑色马车的窗玻璃,焦尔古与迪阿娜,在几秒钟的凝视中,一见钟情。卡达莱描写这场爱情的手法堪称卓绝,令人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中的一句话,不是那句著名的开宗明义:“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而是那场令爱情烟消云散的回眸:“她看见了他那冰冷的眼睛,青紫色的面庞和因爱情的恐惧而变得僵硬的双唇。” 同样被爱情击中,同样露出呆若木鸡的样子,焦尔古的运气比马尔克斯的这位男主好得多,后者因为费尔明哪·达萨的这一瞥,蹲守了一生,才抱得美人归。而焦尔古,他苍白的脸,深色的眼窝,得到了甜蜜的回应。迪阿娜爱上了他:苍白成为美丽的代名词。当黑色马车绝尘而去,在这破碎的四月中,焦尔古和迪阿娜开始寻找对方。并以悲剧收场。

卡达莱的主人公们常有着纤弱敏感的神经,如哈姆雷特般踟蹰犹豫,也正是如此,他的主人公们必然需要一个情感联结的对象。当然,这种联结不一定非得是爱情。《梦宫》中没有爱情的一席之地,主人公马克-阿莱姆将家族的特立独行者——库特视为精神偶像。这位小舅有着“一头金发,淡颜色的眼睛,蓄着浅红色的胡子”,被视为家族的野玫瑰,有着自由的灵魂、深厚的学识、犀利的见解。可以说,他是阴霾中的一抹光亮。

《破碎的四月》中的石楼,打造了无数封闭空间。过了诚信保证期的血债者,可终生躲避于此。石楼窗户很小,没有任何一颗复仇者的子弹可以抵达这里。由于光线晦暗,被庇护者们注定成为半瞎的波吕斐摩斯们。为寻找焦尔古,迪阿娜闯入某一个临近的石楼里。当她出来时,“(……)脸色宛如白布一样白,没有恐惧、痛苦、羞耻的表情,只有忐忑的失神,尤其是眼睛周围显得更加明显”。目睹了血债习俗的受害群体后,迪阿娜失去了魂魄。这是一个不小的戏剧高潮,也是迪阿娜情感巨变的仪式:她的爱情沉淀为一种痛心的怜悯,从焦尔古身上扩大到所有血债者身上。在保持自身主体性的同时,焦尔古化为民众的缩影,迪阿娜则充当拯救者,但失败而归、失魂落魄。正如马尔克斯以南美洲众领袖为主题写下的《族长的秋天》,个体可以是民族的符号,其身体可以是国土的隐喻,卡达莱笔下的这份爱情也有着弦外之音:它是作者对阿尔巴尼亚之爱的投射,充满苦涩。

这两本小说中的空间皆有着冷酷凝固的形态,《事故》中的空间则是零碎的残片,需要读者去拼凑。贝斯弗尔特·Y与罗薇娜之间的爱情没有具体的时空锚地,它们发生在维也纳、布鲁塞尔、斯特拉斯堡、卢森堡等地的酒店中。一方面,这些酒店不具有任何有机社会的价值、无法提供归属感,正如马克·奥热提出的“非场所”(non-place),为人物自身境遇及他们之间的感情增添了不稳定感。另一方面,作家所选择的这些城市,皆和阿尔巴尼亚有着特殊的关系——它们都是国际组织的关键所在地:例如欧洲委员会、欧洲议会、欧安委员会,从某种程度上参与决定着阿尔巴尼亚命运,特别是在小说描述的时代:20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在两人的关系和空间的互动中,我们可以察觉到一个细节:为了贝斯弗尔特,罗薇娜离开阿尔巴尼亚,来到奥地利格拉茨长久地生活;大多数时候,是贝斯弗尔特根据自身工作便利来决定约会的城市,这意味着罗薇娜是顺从者,甚至是无条件追随者,或许可以这样说:为了贝斯弗尔特,罗薇娜接近西方。这种空间上的指向很难不得出这样一种猜想:贝斯弗尔特是阿尔巴尼亚的政治环境,而罗薇娜则是阿尔巴尼亚本身。在卡达莱模糊不清、散漫抒情的字里行间,我们确实可以捕捉到,人物之间的爱情具有的政治隐喻。

除了细腻构建的空间之外,悬念的设置也是卡达莱的拿手好戏。在他的作品中,悬念不仅是增添可读性的佐料,更有着令伪装消失的功效。因为,在卡达莱的虚构世界中,现实一开始总是以假面示人,来隐藏自身的血腥残忍。

卡达莱擅长构建繁复精密的制度,又会设置契机剥去这层神秘感,揭露现实表皮之下的另一个现实。而人物的命运受到后者的操纵,这份宿命感又和一开始的宏大神秘相融。正是这种互相割裂又融合的特质令卡达莱的书写充满吸引力。正如作家本人所述:“我试图写出糅合宏大悲剧与荒诞叙事的样式”。《梦宫》描画的世界,乍看充满逻辑性:梦宫严格设计层层叠叠的官僚制度,用来采集、筛选、解析民众堪称海量的梦,定期从中挑出“特等梦”献给君主,而这个梦的分量达到足以左右君主的治国政策。制度之严谨,涉及人员之多,花费之大,令人咋舌。不过,制度本身,只是梦宫运行的表皮,在这之下,运作着另一种意图,前者演化为一个兴师动众的幌子,越是兴师动众,幌子的掩护就做得越好,表皮之下涌动的暗流也就越凶险。“特等梦”的产生甚至可以是半途中捏造的产物,它并不一定从指定的链条中产出。

“窗外,什么东西在执著地呼唤着他。最后,他打破习惯,朝前探过身子。透过呼吸留在玻璃上的雾气,他发现自己正驶过中央公园。杏树开花了,他想。他被打动了。往常,看完外面吸引他的东西后,他会立即缩回角落。此刻,他几乎就要这么做了,但他发现自己不能。那里,几步开外,生命正在复苏:更加温暖的云朵、白鹤、爱情——所有这些他都一直视而不见,生怕自己会被它们从梦宫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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