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国出门前,把那老平房的锁头掰了掰,确认结实牢靠,这才提着随身的包袱,招呼着二夫人菊花、儿子李宗峰一同离开北平。北方的天还残着点寒气,几个人窝在车厢里,窗外风景一个劲地往后退。去天津时,李振国身子微微发抖,他心里明白,日子要变样了。
说起来,谁能想到,堂堂太医,年过花甲,还拖家带口,居然在这个乱世里,像走夜路一样步步小心?菊花揣着孩子,衣服扣子都系得紧紧的,唯恐冷风吹着。到了天津,他忙着买票、提包,从拥挤的人流里拽着家人,讷讷的不说话。坐上开往大连的轮船时,他背上那点中药,像藏命根一样贴身放着。
人到大连,总有点寄人篱下的怵意。租了个小房子,光线灰蒙的。李振国打发菊花和儿子在家,自己连连叮嘱,千万别随便出门,孩子要学会忍着寂寞,好好看看医书,世道难混,一技傍身始终错不了。屋外海风刮得哇哇响,几个人就那么……窝着,等消息。
让我说,李振国虽是个老医生,这会儿胆子却小得像只耗子,脚步极轻。他跟着李国雄去见婉容时,心头七上八下,没半分底气。婉容出身贵胄,气度还在,但靠着满屋的亲戚和下人,生活却像地底下点着的煤火,外头看着冷,心里其实烧得不舒服。
溥仪身边这摊人,每个看上去都像有句话压在嗓子眼里,谁都不敢说破。日本人在外面枪一背,规规矩矩盯着溥仪;屋里头,倒像是自家过年,轻松得多。婉容本不该有这么些闲愁,实在是命不好,落在了别人的手心。
回头说正事。婉容见了李振国,规矩寒暄了两句,想办法托人把溥仪的两个妹妹叫上,折腾着,从大连溜达到了抚顺。说是溜达,其实全靠川岛芳子的那点面子,日本人才勉强松了口。溥仪孤零零被按在这屋里,两眼死死盯着前面,好像在等命运来个答复。
郑孝胥——咱们单说老郑,这人一辈子七弯八拐的官路子走得熟,儿子也跟着在场。他们在溥仪面前小心试探着风向,生怕搅了局。前一阵,关东军头目板垣还闹腾了一场,非要溥仪做个“新国家首脑”,什么“皇帝”的说法一说出口,气氛就降到冰点。溥仪嘴犟,可身子板得并不直,听着日本人软硬兼施,大气都不敢喘。
郑孝胥表面和气,其实话里拐着弯地催:“您每一步都得照着气氛来啊,”翻译过来大约就是:别跟日本人叫真,命是人家的。小郑更直接,旧国已经没了,如今眼下最稳妥,是活着。叫你忍,就得忍,这是乱世的道理。
溥仪一边嘴里哼哼叽叽,一边动手摇卦。铜钱儿一遍遍叮咚落桌,摇出来一个“乾卦”,他心头立马轻了三分。皇帝也好,元首也罢,有卦撑腰,总觉得天命还在。
眼下溥仪被关在这儿,什么事都要日本人松口才行。婉容一句“李太医来了”,也是希望能给皇上露个脸面。李振国这时候,像在茶馆等叫号的病人,被人领来领去。只等郑孝胥去打通日本人的道儿,才有能跟“皇上”打照面。
日本人规矩多,连一颗药丸都不放松。郑孝胥带着李振国的药去见板垣,说清楚这是补肾壮阳的--板垣神情冷淡,伸出指头点点:人和药,一起交过来,我得验验。
这时候的李振国,和他当年在太医院时的威风相去甚远。那会儿他给皇亲国戚看病,出门绝对抬头挺胸。如今只敢在小屋里嘱咐菊花,孩子得读书,别把路走绝了。日子太没谱了,只能自己给自己打气。
郑孝胥也不是省油的灯,七十多岁的老人,嘴上笑嘻嘻,心思活络得很。盘问起药效,一个字都不放过。李太医说得斩钉截铁,说是能让男人“第二次发育”。郑听着直乐,话锋一转,自己都跃跃欲试。也亏得时代多病,这种场面竟然一点不怪。
饭桌上,两人边吃边聊,郑孝胥想当场验药效,拉着李振国一阵忙活,天就擦黑了。两位老人身子发热,揣着那点秘密,去了日本人开的妓院。李振国边走边觉得这像场荒唐梦,郑孝胥满脸春风,倒像个年轻人。
夜里两个人都吃了药,一人拉了个日本姑娘进房。楼下灯火跳动,屋里阵阵笑闹,夜半过后满屋子都是怪异气氛。李振国闲来无事,还真琢磨起药效——他甚至有点担心,这要是让过路人看见,一准说这是衰败时代的荒唐事。
可风流散尽,天也亮了。郑孝胥乐得跟什么似的,边穿衣边决定要多囤两瓶,这把年纪还不服老,要是能做回年少时的梦,谁不愿意?
不过,李振国心里别扭。他虽陪着老郑,也算是“体验生活”,可心底的那股气始终别着——人家真不是自己人,他能信谁?他也不是干惯了这事的人。只见那日本姑娘转身时腿还有点打颤,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正当两个人自得的时候,板垣又来兴致了。他盯着那瓶药,吩咐叫了三个日本士兵来当试验对象。李振国本能觉得不对劲,可板垣一句令下,谁敢拒绝?三个兵吃下药,大眼瞪小眼,身上燥热。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幕让李振国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板垣要做试验,竟当众找来一个中国的女孩,年纪轻轻,还是留学生。李振国双手发颤,心像被针扎一样。三个日本兵像野狗一样扑了上去,画面混乱不堪。
那姑娘的惊叫声,混着屋里的窃笑声,萦绕在李振国耳边。他下意识抬手扇自己耳光,只想梦醒。郑孝胥也像是吓破了胆,低头,一声不吭。日本人还哈哈大笑,说什么“皇军威风”,一屋子的中国人,脸都铁青了。
命运,有时候真是拿人开玩笑。李振国一个老中医,拼了一辈子的手艺,到头来却变成了别人手里的小卒,连自己做的药都成了坏事的帮凶。他这一夜没睡,天亮时悄悄摸了摸儿子的头,心里一层层起了茧子。
这一身道行,最后换来这些见不得人的事。世道这样颠倒,他还有没有力气再救别人?李振国或许不会再像那天晚上那么荒唐了吧,但,谁又知道人心的底线到底有多厚,命运什么时候还会更狠地捉弄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