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重回寂静。
出了诏狱。
我哥的马车正在门口等我。
京城已经落了几日的雨水,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我哥扶我上车,还没坐稳,就负气说:「见到那小贼了?」
我失笑摇头。
「我不是为了见他而来的。」
我认真地说,「陛下这些年性情大变,宦官当道,朝廷本就不安。如今谢家若没了,唇亡齿寒,下一个就轮到王家了。况且,今年雨水多,恐有粮灾,谢大人擅治水赈灾,若没有他,恐怕今年会生大乱。」
我哥沉闷地叹气:「你啊。」
我说:「国事面前无家事。纵使我与谢怀钰有深仇大恨,我也不能任由小人当道,谋害忠臣。哥,我们的锦衣玉食靠的是黎民百姓,我们怎么能任由自己心情不好,就要连累他们受苦呢。」
我哥自豪地笑:「好好好,我家出了个胸怀大志的女秀才。只要你别再想那小贼,你要什么,哥给你什么,哪怕这小贼连累了你的婚事,你也别怕,我们宁缺毋滥,找不到配得上你的人,哥养你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
他拍了拍我的肩。
翻身卷帘,出去驭马。
生怕旁人不知,他溺爱小妹,甘愿冒雨亲自替她驾车似的。
4
我入宫拜见了身为皇后的姨妈。
她性格温和善良,听了我所求之事,爽快答应。
她邀我用膳,正巧长公主来请安。
我这位表姐随心所欲不逾矩,向来机灵又潇洒。
她带笑瞄着我,姨妈刚走,就迫不及待带着我去了她的公主府,拉着我硬要喝酒。
我不胜酒力。
长公主揽着我的肩膀,乘机说:「表妹,我有份大礼要送给你,就在东厢房,你可别觉得礼物烫手,到时候不敢抬眼。」
我心中一动。
莫不是她的面首吧。
我刚要推辞。
长公主摆摆手:「父皇这几日不高兴,我怕触霉头,把人送出去避避风头,你若喜欢呢,就收了,若不喜欢,就当帮我个忙,替我遮掩几天,等父皇脾气好了,我再把人接过来,如何?」
今日刚欠了姨妈的人情。
纵然要拒绝长公主,也不好太直白。
我只能捏着酒杯,无言失笑。
长公主拍拍我的肩膀:「你前些日子不是在男人身上触了霉头么,今天本宫就要让你知道,天下男人多了去了,不差他谢怀钰一个。你先看看,实在不喜欢再拒绝也不迟。你放心,我公主府的人嘴巴都严,没人敢闲言碎语。」
再推脱,便是不给人面子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行礼。
端着酒杯,深一脚,浅一脚,浑浑噩噩往东院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险些怀疑自己找错了方向。
我终于看到一笼幽暗的灯火。
窗上被照得白亮的纸,映着男人硬朗的侧脸线条。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推门而入。
那人闻声诧异抬眼,见到是我,竟又缓缓松懈下来。
目光凝在我的身上,手上慢条斯理将卷轴卷好,扎起。
不愧是面首。
对初次见面的生人,都能如此情深意重,勾人夺魂。
我不由细细看去。
公主府的待遇似乎极好。寻常面首,也戴着金冠玉簪,浑身一副贵人气派。他眼廓深,似乎带了点羌人血统,鼻根极挺,在烛光下,睫毛在眼睑处印下一片阴影。
肩膀宽,手掌大,不像哄女人的面首,倒像是个武将。
我差点怀疑,我找错了人。
我小声试探:「长公主说她怕惹父皇不快,让我带位面首出府,可是你?」
那人抵着下巴,笑了笑,回答得毫不犹豫:「是。」
那应该没错了。
「那……走吧。」我说。
他挑眉:「不坐坐了?」
我涨红了脸:「做什么?」
他努力压下嘴角,掩饰住玩味的笑:「我是问,你不在椅子上坐会了?您又想成何事了?」
这面首,胆大妄为!
我转过身,硬着声说:「不坐了,现在就走。」
我去和公主请辞。
长公主醉意未消,正和两个白玉般的美男子对饮。
她握着我的手,叮嘱道:「小风是我从花楼里买回来的小倌,体弱敏感又心细,是个擅长体贴人的,只有一点不好,你可切莫别再招惹旁的小倌,被他知道了,轻则哭唧唧,重则要自挂东南枝,以示情深似海。」
我打了个哆嗦。
体弱,敏感,心细。
真的和门口那位有半点关系吗?
5
谢平之高烧重病,药石难医。
他小时在皇宫做伴读,也算是皇上看着长大的孩子。
一时间,陛下原本难消的怒火开始略有平息。
皇上派太医去诊治,可每次病情稍有和缓,便又严重。
久而久之,太医们为难地禀明圣上,也许是因为牢狱阴冷,环境恶劣,这才难以好转。
恰好皇后在国寺上香求得根坏签,令她彻夜难安。
谁都知道,国寺解签解得最好的,是带发修行的佛子,谢怀钰。
如今,他在牢中,又怎么能抚平皇后的不安。
一点一点的细节,让皇上不断回想起谢家的功绩。
最终,他网开一面,决定放了谢家老小,只审谢大人。
谢怀钰等人出狱那日,我本要去接他们,但没料到,被人绊住了脚。
那位叫小风的小倌失足摔进湖里。
这位可是长公主的人,碰坏了,我可赔不起。
我连忙去探望。
小风斜斜倚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真有几分长公主嘴里的孱弱样。
他微笑着说:「姐姐又来看我了,这些日子,总劳烦姐姐,小风心中着实难安。」
他确实应该难安。
自把他接进府,他三天两头地受伤,要么崴了脚,要么岔了气,要么着了凉。
他身份敏感,我不敢假以他手,只好日日夜夜亲自照顾他。
只是今日,确实有些不太方便。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风努力撑起身子说:「姐姐,若你要我伺候,我还是动得了的。」
「不必。」
他便失魂落魄,眼珠生雾:「是我貌丑,碍了姐姐的眼,若得不到姐姐的宠爱,我还不如淹死算了。」
我见他羞愤要起身,连忙按住。
布料纠缠,不可开交之际,恰好我哥敲门而入。
「妹妹,马车备好多时了,再晚就赶不上——」
他忽然顿住,双眼瞪着床上的男人,发出极其响亮的抽气声。
我有些奇怪,我前几日就告诉他,我院中藏了个小倌来着,倒也不至于这么吃惊吧。
他刚要叫出声。
小风松开我,笑眯眯说:「奴名小风,是长公主送给姐姐的情郎,奴拜见王公子,公子近来可好,身体可还康健?」
我笑了笑,这人还挺有趣,头一次见生人,就问候人家身体情况。
我哥像枚涨红脸的哑炮,结结巴巴说:「挺好的。」
我偷偷打趣:「怎么?第一次见小倌,羞到不行了?」
他盯着我,意味深长地说:「确实第一次见。非常意外,大为震惊。」
那时,我还没听出他的话外音。
小风虚弱到举不起勺子,只能靠着我的肩膀,让我喂药汤。
我哥站在旁边,刚要嘲笑,小风斜斜盯向他,他便又憋了回去,如丧考妣。
6
我们来晚了。
谢家一行人已经离了牢狱。
我和我哥连忙追过去。
谢府京城的宅子还被扣着,谢家人还得雇马车去郊外的庄子,携家带口,容易又生波折。
幸好,他们没走远。
我看见几个年长的谢家兄弟正在和马行的人激烈争执着什么。
几个年轻的姑娘紧紧牵着手,躲在后面,可还是有路人不善地看着她们。
「是那个贪官谢清正的亲人。」
「呸!要是我,我才不给这种狗官的家人借车子。」
「他们是怎么被放出的?怎么不把狗官全家都斩了!这才解恨!」
「你们!」年纪小的谢九郎忍不住,握拳怒道。
「宏远。」谢怀钰开口制止住他,「多说无益,清者自清。」
他更瘦了,眼底藏着疲惫,正用力撑着大哥谢平之。
我和我哥连忙挥鞭纵马过去。
「住口,陛下亲自下旨放的人,你们也敢随便议论?」我扬声道,「谢大人多年治水有方,年年赈灾有功,他要是想贪,怎会只贪三百两白银,分明是有人陷害,刻意侮辱!」
路人纷纷止了声。
谢怀钰猛地抬头,与我对视。
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束光。
他盯着我的脸,紧皱的眉头徐徐松开,又立刻把头深深低下。
谢平之看见我,眼神亮了亮,奈何吃过药的身子,还生着重病,站不起来。
我们冲他们拱手,让女眷病弱都上了备好的马车。
几辆马车林林总总备好了行囊,家仆站在旁边,阻挡了路人的责难。
待一切打点妥帖,我刚与谢夫人告辞,下车时,却看见谢怀钰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他堵在我的去路上,实在避不过去,我只好冲他行礼:「谢公子,你可以上车了,家仆会护送你们去庄子,有何事通知管家,我们王家能帮就帮。」
谢怀钰却依旧不动,他捏着佛珠,飞快地捻。动作有些焦躁急促。
我揣摩道:「你父亲应该没有大碍,这些日子还得劳你们再等等,待刑部的同僚……」
「王薇歌。」他轻轻打断了我。
似乎知晓,等我那句话说完,我们就再无话可说了。
「上次在狱中,我叫了你,你没有听见。」
「听见了。」我承认。
谢怀钰的眼珠颤了一下,嘴唇抿起。
他没有问我,既然听见,又为何不转身。
谢怀钰静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对我家的恩情,谢某没齿难忘,情深恩重,日后必定报答。」
我冲他拱手:「官场风云叵测,我哥性情率直单纯,如今只在太子门下挂闲职,谢郎日后若发达,烦请你关照他一二,如此便是偿还恩情了。」
谢怀钰稳如泰山,没有告辞。
他抬头看着我:「还有呢?」
我讶然。
这实属罕见。
因为放在先前,谢怀钰恐怕与我多说一句话都嫌长。
我们情深意浓时,他也曾在月下,笑着捻起我耳边的落花。
但当我哥与他商议亲事时,他却瞬间抽身而去,拱手冷淡道:「王公子切莫错怪谢某,谢某只当王小姐是我的妹妹。」
我哥气得差点抄起酒杯砸他。
他却不躲不避,语气硬邦邦,直白道:「王小姐性情活泼烂漫,但还望恕罪,谢某生性无聊,恐难哄得王小姐开心。」
他这句话,简直把「我性格过于吵闹,配不上他」说得明明白白了。
本该至此就结束。
我也不愿意与他多生纠葛。
只不过,我被拒婚后,难免失落了几日。
我哥可怜我,气到睡不着,半夜喝醉了酒,强行闯入谢家,要给我讨个说法。
偏巧看到谢夫人正在请林家小姐赏月。
谢怀钰一身月白色长袍,发尾系着玉环,要多风流有多风流。
他眉眼低垂,为林小姐斟酒。
原来,他天生长了一双深情眼,看谁都一个样。
我哥失魂落魄地走了。
许是怕我哥出去乱说话,不到几日,谢怀钰便自请去寺里修行,为祖母祈福。
那年花朝节,我们见过一面。
那时我与几个姐妹在寺里祈福,有人与谢家有姻亲关系,为尽礼节,要前去拜访当时在寺中修行的谢怀钰。
我只好躲在众人当中,见了他一面。
那时,香火袅袅。
他垂目静静冲我行了一礼。
「王施主,别来无恙。」
不等我回答,他便沉静地转头离开。
我猜想,他合该是恨我的,恨我太容易托付真心,这么快就要和他商议亲事。恨我若能死死守着真心,难动情,这层脆弱的窗户纸便能慢一点戳开,他也就不必在仕途刚刚飞黄腾达时,又被迫来寺中修行。
我回想到此,醒了醒神。
见谢怀钰还站着。
简直像是要和浪荡子讨要说法的痴情女郎。
我便又摇了摇头:「没了,我对你真的别无所求。」
这合该是一件好事,但不知为何,谢怀钰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他终于转身,背过身面向马车,定定站着,站了许久,这才掀帘上车。
7
谢怀钰一走,小风的病碰巧也好了。
他笑着说,要摆宴报答我这些日子的照顾。
这一忙,便钻进小厨房里不出来了。
他病殃殃歪久了,突然康复,我骤然间不太适应,眼睛总不由自主去找他,却会落到空空如也的床上,沏茶时总下意识也给他掺杯不凉不烫的,最后却又只能随手倒掉,祭给茶宠。
他看着个子高,模样长得又俊又野,实则嘴巴甜,身段软,能示弱就示弱,能撒娇就撒娇,偏偏每次都把握分寸,不惹火,又恰好挠到我心头的软肉,哄得我舒舒服服。
现在的面首,察言观色的能力都这般炉火纯青了吗?
我暗暗咋舌。
当晚,水榭摆设一新。
红帘漫卷,廊角坠着荷花灯,夜雨微坠。
小风穿了件玄色劲装,说要为我舞剑。
我哥率先说:「好。」
击箸为他伴奏。
小风冲我笑了,眉眼在夜风荷香中温软到模糊,剑气却分外昂然。
一击斩断红帘,漫天的纱罗倾斜到他的身上,他始终盯着我,红纱之下的皮肉似乎比这抹红更加滚烫。
我愣了愣神。
剑舞却越发慷慨激昂,吞云驱虎,势不可挡。
他平日的插科打诨隐藏住了所有,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那副高大健壮的身躯里,隐藏着多少爆发力。
他倚剑旋身,骤然跪坐在我的小几前,笑容带着少年才有的恶劣,叼走了我的酒杯。
「姐姐,你允我饮?还是不能饮?」他低声说。
似乎那半杯我喝过的残酒是什么珍宝。
而他把所有选择权都给了我。
我近乎窒息。
外面的雨声太过嘈杂。
他靠得太近,我能闻到身上凛冽的冷气和淡淡的荷花香。
饮。
还是不饮。
他似乎看出我的窘迫,低低笑了,笑声压得太低,变成了鼻息和胸腔的哼笑。
他稍稍让开些空间。
我吸了一口气,恍若整个水榭都没了,荷花灯也没了,我哥也没了,我满心满眼只能看到半披着红帘的他。
湖面倒映的碎影让他眼睛如明珠般,闪烁光芒。
我张了张嘴。
「咳咳。」
我骤然回神。
我哥停下假咳:「下人说,有客人要来了。」
小风站起身:「是你认识的吗?」
我哥说:「认识,但他应该不认识你。」
小风略思考,便躲到了红帘后。
他们打哑谜的对话,着实令人生疑。
更何况,听小风方才的语气,他与我哥像是熟稔至极。
我陡生怀疑,瞄向我哥。
他有些心虚地撇开脸,借故斟酒。
我突然道:「方才他的剑舞,似和宫中金吾卫的晨课考核的剑法有几分相像。」
我哥打翻了酒杯,慌忙说:「哪……哪有,我 日日在宫中应卯,怎的都没看出来。」
我瞄向他:「去年长公主生辰,特意让金吾卫排了个剑舞给她看,公主让我也去见世面,禁卫怕被她看中,故意敷衍了事,但即便如此,大体的形态还是有的。」
我哥憋红了脸,叹了口气,小声说:「算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常去长公主殿下那里,时常路过……」
「我爹的案子交给大理寺重审了。」
我哥的话被打断。
我们面露意外,齐齐望向来人。
不请自来的客人,竟然是谢怀钰。
谢怀钰穿着一身素袍,满袍的雨水,湿漉漉的,不断滴到地上。
他状若不知,苍白的脸颊生出两片绯色的烫意。
他向来只会清冷地沉默,或者虚情假意地迎合,今日,我却头一次见他真正面露喜色的模样
棕色的眼睛在夜雨中变得又黑又亮。像是土捏的菩萨变成了人。
怜悯众生的慈悲没了,眉间无情的冷锋也没了。
活脱脱有了私心和欲望。
不管不顾,欢喜又猖狂。
8
我放下酒杯。
交给大理寺,必能公正重审,谢大人重获清白,指日可待。
这是件好事。
可我不知,谢怀钰为何特意来与我们说。
这事,明明派人递封口信便行,纵使不递信,明日一早,想必人人皆知。
何苦他冒着大雨赶来。
举着伞的下人这才追上谢怀钰。
「谢公子,您看,我没骗您,小姐确实在忙着应酬晚宴。」下人气喘吁吁地说,又冲我哥比了个眼神,表示自己拦人已经尽力了。
谢怀钰却又说了一遍:「我爹的案子,有救了。」
他说完话后,我们三人落入片刻的安静中。
我哥至今不愿和谢怀钰多说半句话。
我只好开口:「谢公子,恭喜恭喜。」
谢怀钰回过神,目光重新凝在我的脸上,眼底含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多亏了你。」
我不愿再深究他眼神的含义。
先前,我的一颗真心系在他身上时,早就揣摩惯了,也揣摩累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谦虚推辞。
夜风吹着红帘,有一片恰好披垂到了我的额头,如同新娘的盖头。
谢怀钰愣了愣,端详许久,久到我只好开口主动问他还有何事。
谢怀钰摇头,又点头。
他捏紧手指,头一次在旁人面前表现得这么慌张无措。
最后,他猛地抬头,表情充满了志在必得。
「王薇歌,谢家既然没垮台,我愿还俗娶你。」
我错愕地看着他。
谢怀钰竟然认为我对他还有感情。
他真是误会极深。
谢怀钰却说:「王薇歌,无论是王家、谢家,还是庾家、桓家,人人都道我们京城四大家族多么鼎盛,其实各有各的苦衷。王家子嗣稀薄,后辈难继大任。谢家站错了队,我爹在朝中一枝独秀,又屡屡树敌,庾家没文官支撑,桓家内里空虚……」
我哥听到后辈难继大任时,已经垮了脸,撂下筷子,自个背着手去另一端吹风。
而谢怀钰的话却像是冷静锋利的刀,切割别人,也审视自己。
他走近一步,步步紧逼,继续说道,「为了谢家,那时我只能与你虚与委蛇,为了攀夺权势,舍弃了自己身为文人的良心。我毫无办法。」
谢怀钰苦笑着跪坐在我的面前,睇着我,「在庄子的每一天,我都无比后悔。大哥在牢里生了病,二嫂还怀着孩子,若不是你帮我们出狱,我不敢想谢家的下场会有多惨。」
他诚恳地颔首,将玉佩递给我,「谢某愿弃了我的信仰,断了我的经文,重往红尘堆里走一遭,做个至情至性的凡人,迎娶你,是我此生此世,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不计后果,只为私欲的事,王小姐,你愿意吗?」
背对我们,独坐水榭一角的我哥捏紧了酒杯。
夜风中,有片红帘不再晃动。
亭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滴声。
我盯着他掌心那块玉佩。
谢怀钰见我迟迟不接,眼神中生出淡淡的迷茫,他又往前递了递。
我却摇头。
谢怀钰呆住了,他倾过身,微微讶然地说道:「你还有什么顾虑?若是林小姐,自从谢家遭难,林家对我们避之不及后,我娘便冷了这份心思,我自然也不会与她有何纠葛。」
我说:「谢怀钰,与他人无关。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怕。」
他像是被一根针刺到似的,听了我的话,颤抖了一下。
我认真地说,「当初若你坦诚地告诉我们,你想要王家引荐,凭借你的才华,王家怎么会不帮?可你偏要利用我,甚至利用我哥。谢怀钰,你不是没有办法,你只不过总是把旁人想得极坏,偏生要用心机算来一切,却不在乎他人也有感情,他人也会被伤害。」
我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现下亦是如此。谢怀钰,你说为我还俗,说得真情诚恳,但实际上即便没有我,你不出几日,也是要还俗重新为官的,不是吗?你我都清楚你当初带发修行只是被逼无奈。」
我硬声说,「更何况,我如今已经不喜欢你了。」
「怎么可能!」
红帘卷雨,吹灭了几盏灯笼。
谢怀钰丝毫没有动摇,他笃定道:「你喜欢我。」
他的脸庞被雨珠沾湿,睫毛轻颤,掉落一滴雨珠,谢怀钰强笑了一下。
他向来理智,此刻却像是强迫自己沉浸在美梦之中,像是亡命徒一般拼命从往日记忆里翻找着证据。
他笑着说,语速变快:「王薇歌,你喜欢的是我,不然你当初为何主动托你哥哥与我商议成婚之事。那时我真是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满京城上下,又有多少女子能有你这般破釜沉舟的勇气,主动要和男子成亲——」
「够了!」我打断他。
谢怀钰误以为他戳中了我的心思,实际上是硬生生扒开我最痛、最屈辱的伤口。
我捏紧手指,心脏剧烈跳动,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几乎同时,帘后探出一只手,亲昵地勾住我的肩膀,小风噙着笑,从帘子后面靠过来:「姐姐,方才还说衷心我这样的,怎的就要同旁人成婚了?」
一瞬间,电闪雷鸣。
闪亮的雷电中,谢怀钰看到了那张极其夺目,野性又俊朗,丝毫不逊于他的脸。
谢怀钰方才还志在必得的脸,瞬间白了。
他眼睁睁看着小风跪坐到我的身旁,态度亲昵。
谢怀钰慢慢眯起眼,极缓地挺直后背,双手捏拳,放在双膝。
像是要横刀杀敌的兵,又像是胸腔内也下了一场气势汹汹的夜雨,让他肋骨骨缝潮湿难耐,刺痒生痛。
小风咳嗽了一下。
我下意识警觉,忘了生气这茬,这病痨子莫不是又生病了,方才舞剑生了汗,又躲在帘后吹冷风,莫不是着了凉。
我连忙哄道:「自然不结,他胡说罢了。」
顺手把一杯热茶递到小风嘴边,「别喝冷酒,喝点茶暖暖身子。」
小风笑得眼珠含情,昵了我一眼,又斜视阴沉的谢怀钰,谢怀钰的手指正紧紧捏着佛珠,极其缓慢地拨动。
小风一边啜饮茶,一边可惜地说:「可是那酒是姐姐喝过的,可不得尝尝。再不尝,我生怕有些不长眼的,连杯带壶都要抢了去。」
「啪!」
我闻声看去。
佛珠,一粒一粒滚到了地上,清脆又杂乱。
谢怀钰已经将手藏回袖中,但我还是看到他手腕一圈红痕。
谢怀钰失魂落魄,小风挑了下眉,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茶,高高仰头时,眼睛气势腾腾地俯视着谢怀钰。
谢怀钰抿紧嘴,脸色难看至极,颧骨上蒙了层红色的雾气。
我见他许久都没察觉,只好开口提醒:「谢怀钰,你的佛珠手串断了。」
他这才回过神,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苦笑:「断了便断了吧。不捡了,就算捡起来,重新串好,也已经不是先前的样子了。」
他站起身,身后的灯笼灭了个七八,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说:「王薇歌,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们重新来过。」
我说:「就算重新来过,也已经不是先前的样子了,不是吗?」
谢怀钰一言不发地走了。
亭下湿滑,他没留神,摔了一跤。
他仰躺在雨水里,单手捂着脸。
下人连忙搀扶起他,就像是搀扶起一尊发呆的瓷像。
我忽然想起件陈年旧事。
有年花朝节,谢怀钰给花灯题了诗,我哥送了我两锭金灿灿的大元宝。
我着男装,提着灯,要用我哥送我的元宝请他们吃饭。
谢怀钰坠在后面,依旧挂着浅浅的笑。
我时不时偷看他,后来我哥都被看烦了,索性抽了空,假装自己走丢了。
我和谢怀钰这才比肩而行,放花灯时,我问他许了什么愿,他微笑说祝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不甘心,又问他若再许愿,会许什么。
他说,愿明年此时此景,依旧能祝我年年岁岁如今朝。
可来年花朝节,谢怀钰诵着经文,淡漠地冲我点头:「王施主,好久不见。」
我那时想,他谎话说得太多,早就忘了允诺过什么了。
9
我愣愣看着亭子外的雨。
身上忽然被披了件斗篷。
我抬头,小风侧坐在我的身旁,单手撑着膝盖,笑吟吟看我。
他似乎总是这样,在我看得着的地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都认认真真地注视着我。
「别为不值得的人生气。」他低声说。
我摇摇头,连自己都觉得奇怪:「我已经不难过了。」
「那就好。」他轻声说,「那就好。」
「对了,公主何时让你回去?」我抱紧斗篷,忽然有些冷。
小风说:「你想让我回去吗?」
我把头深深埋进衣袖间,我曾鼓起过一次勇气,摔得惨烈,如今难免心生畏惧,不敢再试了。
良久的沉默后,小风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等谢大人恢复清白,陛下心情转好,便也不会再为难长公主。长公主这次是恰好碰了霉头,陛下派了金吾卫守公主府,禁止她再惹是生非,这事明摆着是父女闹脾气,等过几日长公主进宫撒撒娇,禁卫也就该撤了。」
我说:「小风,你真的是男宠吗?」
小风不吭声,最后说:「在你这里,我可以是。」
我问:「你到底是谁?」
小风沾了酒液,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他低声说:「你若真想知道,那便是我们的缘分没有断。你若后悔了,不愿知道,我们这些日子的相处,便只不过是小风和王小姐的短暂交集,我日后绝不纠缠。
「王小姐,选择在你。今晚夜雨急,风也大,是个难得的送客天。我该走了。」
他轻轻起身,没有执伞,轻巧得像黑色的轻烟,一跃而起,消失在墙头。
我愣愣盯向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之后。
我终于低头,看向他用残酒写下的字。
庾温。
左金吾卫大将军,庾家三郎。
那个小时候单手把我哥打倒的小胖墩。
庾温。
10
今年汛期太过迅猛,河南、关中连连大水,淹没良田,冲毁房屋,死伤者甚多。
朝廷要派官员督促沿河州府县加固堤防,抵御水灾,可朝中万马齐喑,都不敢去。
一则是有治水经验的官员甚少,而浸淫官场,经验老到的官员则又深知「不做比做不好强」的道理,不敢犯险。
二则是陛下性情不定,多疑嗜杀。即便做得好,也心惊胆战,不知哪日就要拿自己开刀。
听我哥说,皇上在朝堂上发了好一顿火,却无计可施,只能无奈地说治水之事之后再议。
而刚换回官服的谢大人在那时走了进来。
他刚从牢狱内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灰白的鬓发,就跪在地上,斩钉截铁:「陛下,臣愿去。为国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听到我哥的描述,不由失了神,谢大人的话,着实令人敬佩。
我哥同样满目感慨。
「小妹,还有一件事。」他轻声说,「这次治水,我和太子请示,也打算跟随谢大人一并过去。」
他笑了笑,「你上次的话,哥听进去了。若没了百姓,就没有这座精美繁华的京城,我也该为天下出份力量了。」
我哥愧疚地看我,「只是我一走,便数月不在京城,没人护你,我着实担心。还有,庾温的事……」
他吞吞吐吐,最后说,「哥在东宫当差时,可少不了和这小子碰面,他一股子牛劲,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赢,如今官又比我大不少。当初我看见他虚里吧唧地躺在床上说脚崴了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但这人用眼神瞥我,还故意问候我身体健不健康,分明是暗示如果我多嘴,就让我永远不健康。」
我哥叹气,「但他是个好人,没公子哥的脾气,虽说也是四大家族的人,但比你哥有出息,如今的军职都是他一拳一脚,实打实在战场上博出来的。我倒也想介绍你们认识,但时机不巧,他前些年在外打仗,回京入金吾卫后,你已经对谢怀钰生了情愫。我们算是官场好友,但他一直推托不肯来府中拜访,他说怕看到你,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我哥摸了摸我的头,「小妹,过往不值得留恋,人得往前看。我出京这些日子,你多保重。」
连绵的雨,又下了数十天。
灰蒙的云雾,似要把京城淹没。
我再也没有见过庾温。
倒是长公主来过一回。
她大惊失色:「坏了坏了。我本以为你是看不上我的小风,没承想,今朝听下人说,你当晚确实领了个人走,还问我半个月了,还要不要领回来。
「你那时领的是谁啊?」长公主迷茫,「我点了点,府内的面首一个都没少。」
她身旁,一个瘦瘦弱弱的男子低着头,小声说:「公主贵人事忙,没准是瞒着小风,又往府里多藏了几个人,藏得自己都忘了。」
长公主摆手:「哪有的事,我瞒你什么,本宫向来坦坦荡荡。」
原来这就是真的小风。
我好奇地瞄了一眼。
小风头埋得更深了:「您是坦坦荡荡了,我要气得上吊了。」
长公主干脆闭嘴不说话。
我心想,他确实又白又可怜,总低着头,看着窝窝囊囊的,实际上说话刺挠得很,跟捧哏似的。
我怕耽误人家感情,立刻解释:「那时我领成庾温了。」
长公主:「嚯,厉害,庾温还挺……」
小风埋着头,极其响亮地抽噎鼻子,一秒钟不到,滚大的泪珠就滚落而下。
「我就知道,公主你还想着庾温。」
「我什么时候想过庾温了!」
长公主后院起火,忙乱解释中,冲我摆摆手,「既如此,误会解开。我来还有一事要告诉你,雨水太盛,我父皇要请国师开坛祭祀天神,素斋三日。王公子不在,你父亲又还病着,王家不能没人,你到时候也要来。」
她犹疑了一下,补充道,「开法坛,念经文的,有谢怀钰。」
11
祈天当日。
天下暴雨。
豆大的雨珠,在石板上乱砸一片。
我抿着嘴,跪下,随着其他夫人女眷们,叩首。
有人念动经文,迟重的步伐最终落到我的身前,他伸出一只手,递给我一炷香。
我抬眼,穿着祭祀法袍的谢怀钰垂眼看着我,面容清瘦,如同一尊玉面菩萨。
在我握住那香时,他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眼皮稍稍掀起,棕色的眼珠变得更加幽深。明明嘴中还念着经文,眼珠藏的情绪却全然不同。
他下意识勾住指头,不让我把香立刻拿走。
私欲在周遭回荡不绝的唱诵念经声里游荡,像是被逼进滚水的游鱼,从一点波澜,变成越发焦躁,控制不住地挣扎。
经文的声音越来越大。
身旁的众人,纷纷起身,将燃好的香扔进祭炉中,滚烫的浓烟上达天际,雨幕阻挡不了猛烈的火焰。
我只好再次抬头看他。
他定定看着我,缓缓说:「阿弥陀佛。」
但他的眼神不清白,恍若说出的压根不是这四个字。
谢怀钰躲开我的眼神,松了手,径自走向下一个人。
我捏着香,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扔入祭炉。
朝臣宗亲公爵一应陪天子祭祀,祈求上天止住暴雨。
这合该是我朝场面最盛大的祭天仪式了。
从天不亮一直到正午。
短暂午歇后,又要继续祭拜。
我望着阴沉沉的天,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忽然巨大的轰隆声越来越近,不像是从天际传来,更像是从城外。
随着一声闷击。
有侍卫极大声地喊:「大水来了,城墙和城门都被冲毁了,山水暴涨,要涌入玄武门了。」
众人都慌忙逃窜。
我立刻起身,父亲还在王府中,不知他是否安全。
侍卫带领众人前往更高处的偏殿暂避。
挤挤攘攘中,我差点摔倒。
有人稳稳地撑住我,低着头,挡住脸说:「王小姐,当心。」
我诧异回头,原来他也来了,一直躲在禁军里,不肯与我打招呼。
在雨幕里,我喊:「庾温!」
他愣了愣。
我坚定地喊:「庾温。」
庾温这才回过头。
——你若想知道我是谁,那便代表我们的缘分没有断。
他意识到我最终还是看了他写下的那两个字,眉眼瞬间温柔,笑着勾起嘴角。
可一瞬,猝不及防的洪水破了宫门,把位于队末的我与其他几个人卷了进去。
12
我从没想到,如此温软的水,如浪般击来,竟然会让人眼前发白,被打到蒙。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被水裹挟着朝宫墙撞去。
远处,人人四散而逃。
有一个穿着法袍的人,慌忙跑到高阶边缘,却又止住,他犹豫地看着众人的目光,最终还是移开了眼神。
有些人跑到安全的地方,又回头看着我。
「是个姑娘。」
「王家的姑娘。」
「她家其他人呢,快点救她啊。」
「男女授受不亲,外男搭救,难免有肌肤之亲,救上来怕惹人非议啊。」
「何况,听说王家姑娘风评极差,还被拒过婚。」
我咬牙切齿,慌乱蹬腿,努力往还没被水淹没的高台游去,但一个浪扑打过来,我骤然间昏了神,沉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抱住我,朝高台边游。
他的手掌抚着我的背,我呛了口水,感觉自己窒息了。
我的魂魄像是轻飘飘悬在空中,越飘越高。
众人的碎语窸窸窣窣传来。
「庾将军,还是等太医来给王姑娘医治吧。」
「此处全是世家族人,你又未成婚,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与外女如此亲密,纵是情急,也该为自己着想些。」
他轻声说:「无所谓。你们想说就说。但说我就好,与她无关。」
我感觉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搭在我的嘴唇上,救命的空气传进我酸疼的肺部。
我咳嗽着,睁开眼,跪在地上,吐出水。
我活过来了。
我虚弱地躺在地上,庾温埋着头,半哭不笑地捂住脸。
我咧嘴冲他笑了笑。
我忽然想起来了。
年幼时,有个小胖子总爱找我哥玩,他们玩捉迷藏,让我哥捂着眼睛站在园子里数数。
小胖子便乘机冲我眨眼睛,偷偷拿着小木剑、小木棍,使得虎虎生威,龙腾虎跃, 在我眼前晃荡。
我笑着给他鼓掌。
他一个兴奋,劈个叉,一屁股摔在泥巴里。
当时,他也是半哭不笑地捂住脸,害羞至极。
我仰着脸,轻声冲庾温说:「刚浸了水, 你是不是又要生病啦?」
庾温老实承认:「我以前都是装病, 我没那么虚。」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恍然大悟:「确实有点病, 病得要死了, 听闻贵府水榭清幽, 想去你兄长那养养病,不知可否。」
我低声笑:「行啊。」
我无意间看到了谢怀钰。
他站在人群之外, 沉重的宫宇屋檐仿佛落在他的肩头。
他不敢看我。
我想,他其实并不是喜欢我,只是活在谋划算计里的人,头一次遇到不计回报帮助自己的人, 失了神智罢了。
谢家,名誉,地位, 权势。
这些东西都摆在谢怀钰的心尖,胜过任何事、任何人,就像是最沉重而光荣的重担。
他是谢家的神童, 未来的希望。
他一辈子都甩不脱。
我想,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谢怀钰了。
13
三个月后。
城墙重建如新。
我哥从关中归来,留了一把美髯。
他说, 这回他无心插柳, 竟然被谢大人看在眼里。
谢大人说他老实能干, 举荐他做了个有实权的官。
水患顺利治好。
某天, 月明星稀,我们府中设团圆宴。
庾温抱着自己,一脸窝囊相, 任由我哥捶他,我哥猖狂大笑:「哈哈哈, 准妹夫,我看你以后还敢打我, 我今朝就此翻身了!」
长公主带了小风, 她乐呵呵地冲水榭戏台上的男旦掷了块银馃子。
小风噘着嘴,表情比庾温还窝囊。
长公主连头都没转,就熟练地给他递了块帕子:「莫哭。」
小风说:「我也会唱戏, 怎的不见公主给我银子?」
长公主:「你损了我至少百条手绢,上吊还扯坏了后院几棵珍稀花树,你说为啥?」
小风腚稳如泰山:「那我走就好了, 你嫌弃我,我立刻走。」
长公主搂过小风, 扯开话题:「不是说要唱戏吗, 你唱呗, 心肝。」
小风便咿咿呀呀唱起了戏:
「切莫道,佳期如梦难觅寻。
「我分明见你飘飘欲仙展彩屏。
「切莫道,云汉迢迢星河远。
「我盼相逢, 金风玉露绕祥云。」
我抬目望了眼庾温。
他正看着我笑。
眼睛若明珠般璀璨。
此时良景,只愿年年如今日,岁岁有今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