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甲
茶花油(晚潮|山茶花油往事)

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

寒风中,在小区里看着鲜红的山茶花,记忆让我回到小时候的冬季,那是一个大雪过后的早晨,祖母推开老宅木门,来到院子里,那株祖母种下的老山茶疏朗的、墨铁似的枝条上,缀着鲜红的花苞,一个个,像身穿红衣的婴儿。

祖母将山茶花小心地采摘下来,把花瓣一片片撕下,去掉黄色的花蕊,只留纯净的绛红瓣,摊在一块干净的粗白布上说:“早晨开的花苞元气最足”。然后,她将花瓣放进一个粗陶臼里,用一柄沉重的石杵,慢慢地、反复地舂。屋里很静,只有石杵与陶臼底部沉闷的撞击声,此时,花瓣渐渐成了艳红的泥,红色渐渐转为一种黯淡的、接近紫黑的颜色,汁液黏稠地渗出来。祖母将花泥小心刮入一个带柄的陶罐,往里滴了几滴她珍藏的茶油,那是秋天新榨的,清亮如水。她把陶罐放在炭火边一个特制的、带三足的小铁架上,火是文火,罐里的混合物在文火煨烤下,慢慢地煎熬,没有沸腾,只有极其细微的“滋滋”声,蒸腾起来,有股复杂的气味,先是一种生涩的、近乎青草折断的气味,最后,那生涩被火逼退,花香与油的本味交融,变得醇厚起来。

我问祖母,这油做什么用?她的目光从陶罐上抬起,一边用长柄小铜勺缓缓搅动,一边对我说,这是“耐冬油,养皮”。此时,油熬好了,待温凉,祖母用一细麻滤布,将油汁滤进锡盒里,盒中琥珀色的液体,纯净,莹润。此时,祖母拉过我的手,用指尖蘸了那微温的油,一点一点涂在我手背皴裂的冻疮上。那油触感腻滑,缓缓地渗进我的皮肤皴裂的痛处,起初有些刺痛,随即,一种奇异的、深层的滋润感漫开来,将那痛感丝丝缕缕地抚平。祖母一边给我手上涂抹,一边说:“山茶花,最耐寒。受了霜,遭了雪,精气神儿都收在花心里,拿它的精气做成油,对付冬天受寒的皮肤,最好不过。”

油涂完,祖母收起锡盒,递到我手里。我双手捧住那微温的锡盒,凉浸浸的手心渐渐回暖。从此,这“耐冬油”成了我童年冬天必用的“宝物”,手脚冻疮,嘴唇的干裂,甚至我贪玩摔破膝盖,阿婆都用它细细地涂,皮肤便会很快好了起来。我那时懵懂,只觉这油气味古怪,后来,冬天有空调暖气,冻疮再不生了,便也渐渐忘了这油。

很多年以后,我读大学之时发现,山茶花在古代有“高雅与坚韧”的象征和寓意,古人之所以欣赏山茶,是翠叶常青,经久不凋,繁花色艳,凌寒而放。陆游《山茶》曾以 “雪里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赞美其傲寒持久,并用来比喻人的品格坚韧。我渐渐明白,祖母为何将山茶花油称为“耐冬油”。

如今,寒冷时节,看着眼前的山茶花,随风飘落,小时候祖母制作“耐冬油”那“咚、咚、咚”的舂花声,那文火煎熬的滋滋声,混合着山茶花的气味,渐渐地清晰起来。我忽然明白,祖母哪里是在制一味药油,而是在用最原始、最费时的方式,通过采集、淬炼、封存,通过一遍遍涂敷,将山茶花逾越寒冬的品性,涂抹进了我的肌肤,并将一份关怀和寄托,送入了我的心里,让我在往后的“冬天”里,有了抵御风霜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内心,始终温暖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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